一
车近唐代长沙铜官窑遗址所在地,望城县书堂乡古城村瓦渣坪时,一路上行车渡水而疲乏的双眼猛然间将视野扩展,一阵心的悸动使我恍然穿越时空的隧道,返身走近唐代盛世的一片窑火炎炎的窑群……。
这一千年古窑,曾给人们留下了个未解的谜。关于它的诞生与消亡、关于它远销海外的踪迹与独特的人文艺术的魅力,让人深陷迷途,又于迷途中极力寻找一种解脱,而滋生出无边的遐想。
在伊朗、日本、朝鲜、巴基斯坦、伊拉克、印度给东南亚诸国,都曾发现一批精美的中国瓷器。这批古瓷器究竟源于中国古代的那座名窑呢?历史在此仿佛成了断线的风筝。收藏家与考古家们沉浸在欣赏这些“来历不明”的古瓷中,又苦苦冥思着何处窑址是这批古瓷的故乡?
这批古瓷器造型独特,丰富地运用了塑压、模压、透雕、造像、淋釉、点彩……诸多表现手法,使人难以猜想出自哪座名窑。
长沙铜官窑四射地奇光异彩,组成了一道道神秘地光环。而它却沉默缄语,将心思隐在闪亮地釉下,矜持地微笑着,等待人们揭开它的身世之谜。
瓦渣坪坐落在湘江东岸,距省城长沙27公里,是座寂寞的村落。离瓦渣坪不远的、紧靠河堤的石渚倒是在清末民初曾繁华过许多年月,至今还残留着昔日街市的陈迹。瓦渣坪实在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,要说其特别的便是遍山遍野的破碎陶片。殊不知,这遍山遍野的陶片乃是千年古窑的遗迹!
1957年的一天,中国著名陶瓷考古学家、故宫博物院已故考古学者冯先铭先生,来到瓦渣坪考察了长沙铜官窑的遗址后,即断定那批散落海外的精美珍贵古瓷,出自此窑。冯先生论证出,长沙铜官窑系民窑而非官窑,创于初唐,衰于五代末期。
二
眼前这座国家文物重点保护的古窑遗址,在高墙铁门内被杂草簇拥着,呈现出一片落寞的荒芜。然而,不可否认长沙铜官窑是唐代中华文化艺术的结晶,亦是一段湖湘商贸与手工作坊创造的文明史中闪光的一个章节。
唐代时长沙铜官窑已是一个具有较大规模的制陶手工作坊。由于地处湘江岸边,便利的水上交通使其烧制的瓷器一路北下洞庭,运往繁华的扬州,并通过对外贸易港口宁波等沿海城市,远销海外市场。长沙铜官窑可说早在唐代就开辟了湖南商贸通向海外市场的通道。于是,在中东、北非、东南亚诸国才存留着如此之多的长沙铜官窑陶瓷。
为什么唐代的一座偌大的制陶烧瓷手工作坊,会在瓦渣坪将熊熊窑火燃烧了300多年呢?80年代中期,在望城县书堂乡石门矶湘江边处发现了一座东汉至魏晋的青瓷窑址。这座湖南境内至今发现最早的青瓷窑址,竟距瓦渣坪长沙铜官窑遗址不到2公里。至此,人们才惊叹着长沙铜官窑,原来有着如此悠远的渊源。
长沙铜官窑的陶瓷是独特的,它神奇的釉下多彩的发现,使我国陶瓷使用此法的历史向前推进了400多年。
这是一座民间的窑,它的瓷土陶泥里揉和着酽浓的民俗风情。长沙铜官窑,曾经烧制出栩栩如生的兽类禽类的瓷塑动物玩具。长沙铜官窑更是一座艺术的宝库,它的瓷器壶腹或罐体布满着唐人的字句诗行,形成一种中国古瓷中的艺术特色,厚重着长沙铜官窑在湖湘文化发展史中的底蕴,构成一部唐代书法艺术与诗词美学的立体辞典。
长沙铜官窑能够远销海外是因它“适销对路”,曾烧制过富有明显的中亚、西亚风格及游牧民族色彩的瓷器。此窑外销的瓷器,以褐斑贴花为最多,贴花图案有胡人乐舞、狮子及对鸟椰枣等。销往印度和东南亚地区的瓷器上,则以同佛教有关的莲花饰纹为主。模塑贴花,是长沙铜官窑在装饰艺术方面的一大成就。那些远销海外的长沙铜官窑瓷,便是这样模塑贴花成异国色彩的图案,飘洋过海,成为唐代中国商贸、文化的使者。
三
1983年3月,在瓦渣坪发掘出“青釉褐彩绿荷花壶”这件国宝级的“长沙窑”壶。静视此壶,如欣赏一幅古画,壶短颈,卷唇大壶口,壶腹如桶,双耳柄上饰着两条凹弦纹,纹饰为两花两叶,均系匠人信手而成。在壶腹信手而画是长沙铜官窑瓷画的一种艺术特征。匠人们寥寥几笔,却使其陡然增加几多诗情画趣。那闪现于釉下彩的随意几笔,在窑火的灼烤后便是绚烂的彩霞、流动的波浪,永恒地长留在壶身罐腹,自然而瑰丽。更具特色的是,在瓷胚上刻画花鸟轮廓,再填彩施釉,让雕刻、绘画与窑制技艺始终结合于一体。陶瓷专家们称其树起了一座“陶瓷史上的里程碑”。
然而,从唐初兴盛到五代末期的长沙铜官窑,未能逃脱衰落的厄运,最末窑陷火灭,在湘江边的瓦渣坪留下一片草没土掩废弃的遗址。
经历过辉煌的衰落,毕竟是一种遗憾。
长沙铜官窑仅在瓦渣坪留下一片遗址,而不远处的铜官镇的陶瓷业,倒从清代至今兴盛了几百年。尤其,是在清朝康熙年间,铜官镇形成十里陶城,成为中国五大陶都之一。
离开瓦渣坪国家文物保护的古窑址后,得知湖南的有识之士在为其呼吁:保护与开发长沙铜官窑遗址,使其成为湖湘文化又一旅游景点。为此,我的心在期望着:何日长沙铜官窑从千年前的盛唐走来,从人们忘却的记忆中走来……。